肮脏的酒
凌晨两点,吱呀一声响,家门被推开了,把本就睡得不好的白铃兰吵醒了,她偷偷推开卧室门,门口是父亲,面色极红,在玄关摇摇晃晃地脱鞋,一个没站稳,摔倒在地上。
“烦死了,”她把卧室门关上,“酒鬼。”
这天母亲上夜班,只能把白铃兰交给父亲。
父女俩人在客厅里谈论晚上做什么吃。
“今晚你爸有空,亲自下厨怎么样?”
“别毒死我。”
“唉,你怎么回事?”
父亲往她身边凑了凑。
“离我远点,”白铃兰没好气地说,“身上一股酒味。”
父亲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眼手机,连忙接了电话,一脸假笑地和电话里头那人说话。
白铃兰感觉到了不对劲,父亲放下电话,对她说。
“铃兰啊,你跟我一起去和我一个朋友吃饭好吗?”
“啊?”
白铃兰一脸鄙夷地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又这样。”
“哎呀,我怎么了?又没饿死你。”
父亲拉着白铃兰就走了,临走前还带上了两瓶酒。
“又喝酒!”
她凶狠狠地盯着父亲。
“你这话说的,出去不就是陪人家喝酒的吗?”
饭店包厢内,一股烟味和白酒味。她看着地板上有几个雪白的烟头心想:好脏。
“张总你好啊。”
“呦,你来了,旁边的是……”
“我女儿,十四岁。”
“这小妞挺这点啊,不知道的以为你找了个小老婆呢。”
“您说笑了。”父亲陪笑。
白铃兰打量着张总——一个发福的中年油腻男,肚腩很大,一脸猥琐。
“他好恶心啊。”她对父亲小声说。
父亲一拍她的胳膊。
“快叫伯伯好。”
“伯伯……你好……”
她尽力地挤出一个微笑。
饭桌上,铃兰一句话不说。她看着桌上的酒,想起小时候,母亲指着超市货架上的酒对铃兰说这是脏东西,只有没出息的人才碰烟和酒,她便问:“那爸爸呢?”母亲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爸……他确实挺没出息的。”
“你家女儿成绩好吗?”
“中规中矩,没有张总您家儿子成绩好。”
他又看着铃兰,奸笑道:“小妹妹,你有喜欢的男生了吗?”
白铃兰害羞地摇摇头。
“你看,”张总对父亲说,“心虚了……”
“我没有!”她刚想喊,就被父亲拍了一下肩,示意她闭嘴。
“知道你没有,开玩笑呢。”父亲很小声的说她。
哪有这样的玩笑?铃兰心里想。烟酒味越来越重,她第一次讨厌呼吸。她低下头,筷子戳着碗里的饭,一口都没咽。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只有没出息的人才碰烟和酒”。那她爸现在算什么?她偷偷看父亲,他还在笑,笑得嘴角都僵了。她想: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做没出息的事?
接着她看着,父亲一杯一杯的喝酒,到后面手都在抖。她想去上厕所,但是看着那帮人,不敢说。
酒过三巡,父亲的脸已经通红了,像关二爷。
“你少喝点!”
“用不着你管。”
“时间不早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父亲对她说。
“你还要喝?”
“哎呀你走吧。”
“我妈说你不能再喝这么多了!”
“不用你管,快点回家。”
“唉,你这小女人,怎么能这么和你爹这么说话。”张总在旁边添油加醋。
“要你管!”
“怎么和伯伯说话呢?快道歉。”
“我不要!”
“唉你这孩子,别给脸不要啊。”
“你走不走?”
“不——走!”
“你不走是吧?”
她举起桌上的白酒瓶,一下子砸在自己头上,一道血从头顶流下来……一阵疼痛后,那感觉变得麻木。
父亲冲到她面前,捂住她头顶的伤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孩子不懂事……”
父亲没有关心她,反而醉醺醺地跟张总道歉。
“够了!”
白铃兰一下子挣脱父亲。
“你够了没有!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!你在乎过这个家吗?你一天到晚在家吃过几顿饭?不是出去喝酒就是去喝酒,你就这么没出息?”
那一刹那,一切声音都停止了,碰壁声说话声,她的双眼渐渐麻木。
医院里,满是消毒水的味道,头顶的日光灯照下,宛如给白铃兰和她母亲打上了一层霜。
“你咋这么不懂事?那是你爹在陪客户喝酒,你去捣什么乱?”
“你不说我爹不能再这么喝酒了吗?”
“就算是我说的,那你也不能这样啊,你爹不陪客户喝酒你哪来的学费?”
“就不能体体面面地赚钱吗?”
“体面?出了社会可没人惯着你!”
“那个男人好恶心!”
“恶心?那可是你爹衣食父母!”母亲开始和她算账,“你妈我为了你,请假扣了工资,全勤奖也没了,看医生又花了钱……罚两个月不给你零花钱!”
白铃兰不语。
“过两天肯定得去和你爸客户赔礼道歉,都是因为你。”
回到家,母亲把一本练习册递给她。
“好好学习,别走你爸的老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时间不早了,你再写一会,十点半睡吧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记住,”母亲盯着白铃兰,“我和你爹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母亲离开她的房间后,她默默地拿着笔,笔尖落在纸上,晕开一个墨团,她觉得那像是血。
她盯着练习册,陷入一段回忆。
小时候有一次,有一次晚上,父亲回来的极晚,到了家就开始砸东西,玻璃杯、花瓶……母亲嚷嚷着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。她俩吵了一架,把白铃兰吵醒了,这举动吓得她哭了,母亲和父亲吵完架后把她抱在怀里,说着:“乖,别怕。以后不要像你爹一样……”
白铃兰盯着那本练习册,看着,看了好久,最后还是放下了笔,躺在自己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,她看着墙上的时钟,十一点,十二点,凌晨一点,家门打开了,她把卧室门推开一个小缝,看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进来,蹲下身子,脱鞋,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……
她闭上了门,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念叨着:
“脏东西,脏东西,全是脏东西,酒是,那帮人更是!”
白天,她又要去学校,好像昨晚的一切是场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