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记得,那是一季夏天,空气被炎热侵蚀,蔓延到皮肤表层。但在我所处的教室的空调下,炎热不复存在,甚至需要披上一件外套。
我来的好早,步入教室一个人也没有,我找到了一个位子就坐下了。后面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,好吧,我都不认识。
最后一个步入教室的是一个女生,个子不高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乌黑,看起来呆呆的,左眉毛上的额头有个伤口贴,她见着我身边有空位,便坐下了。
课上,我注意到她,左手撑着腮帮子,右手拿着只笔,呆呆地看着黑板上的字,挑选一些简短的句子,原封不动的抄在课本上。
课间,在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之中,我看看她还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。
桌上看着,是机构打印的资料和课本,为了减少成本,一切都是黑白双面打印的,就像我感觉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。
而那个她,恕我暂时无法细述,但我会有机会的。
二
暑假,最厌烦的就是每天一节两小时的课,尽管和其他同学比我算是轻松的,但我深刻的意识到我的意识好似和他们不同,我不满足于两点一线,我要追求一个美丽的彩色的世界。
思绪回到课堂,我将课本翻开,老师在讲台前演绎着一场独角戏——对我而言。
“彩虹,用英文说是什么?——对,rainbow。”
课本有幅画正是彩虹,不过是在上面不过是不同色号的灰罢了。
耳朵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我把目光移向身旁。她用彩笔在纸上为彩虹填色,红色,橙色,黄色,绿色,蓝色,青色,然后停下了,我把我的拿只紫色号的笔递过去,她愣神片刻,然后接过我的笔。
“谢谢。”她极小声地跟我道谢。
课间有十分钟,她把笔还给我。
“笔,还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接过笔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吗?”她好像没想过我会这么说,然后思考了很久,
“喂,怎么不说话?”
“嗯,我叫谢欢愉。”
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美好。”我笑道。
“你……你呢?”
“你好像有点口吃。”
“有点……和熟人在一起会好很多。”
“对了,我叫梦安。”
“你……你好……”
三
“在隆冬,我意识到,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
我默默地看着加缪的《夏天集》,闹钟在下午一点响起,提醒我该去上课了。
去往机构的路上,会经过一个老旧的小区,总是有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,偶尔会有打骂声,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。
只见得前面的转角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,是谢欢愉。
“嗨!”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好巧啊,你家住着吗?”
“嗯,是……现在住这里。”
“现在?那你以前住哪?”
话音未落,我没看见脚底下有块石头,便被绊倒摔了一跤,粗糙的石板路与我的膝盖产生了摩擦,一阵痛楚袭来。
“你……受伤了?”
“不严重。”
她把书包放下来,翻开外侧的兜,里面有几片湿巾、伤口贴,她递给我一片湿巾和伤口贴。
“谢谢你啊。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
她站在我身旁,等我处理好了以后再和我一起向前走去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,你说你现在住这,那你之前住哪?”
“你来的那个方向,一直走大概……十分钟吧,有个小区,之前我家住哪的一个……小平层。”
“那好像比这好不少。”
“是……我妈把那里的房子卖了,现在这月租八百,多的那笔钱……给我报补习班了。”
“啊?”
“她说周围同学都很努力,我不学追不上人家。”
“这有点破釜沉舟了吧。”
“我听她的。”
“那你成绩——”
“很烂。”她冷笑道。
“算了,不提那些伤心的事罢!”
“好。”
……
一节课结束后,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回去,她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有两节课要上。”
“啊?你一天要补几节课?”
“五节。”
“这么多?!”
她点点头。
“上午八点到十点,十点半到十二点半,下午两点到四点,四点十分到六点十分,最后一节上到八点。”
“补课强度这么大?有效果吗?”
“没有。上着课也就是给我妈一点心理安慰……如果那套房子值点钱,她会再给我安排一个班。”
四
后来我俩渐渐熟络起来,变成了朋友,去上课的路上一起走,谈天说地,我问她为什么要给书本上的黑白彩虹涂色,她给我讲了自己童年时的故事:
六岁的一个周末,窗外下着雨,小谢欢愉在家里的沙发上滚来滚去,看着电视节目里的彩虹,和妈妈说自己想亲眼看看彩虹,妈妈说正好今天是雨天,就带着小谢欢愉坐在阳台上等天晴,过了大抵一个小时,天真晴了,她们看见了七色的彩虹……
“那是我目前生命中唯一一次目睹彩虹。”
那天下课,她突然拉住我。
“明天晚上,你有空吗?”
“有空啊,可你不是有课吗?”
“我再也不用补课了。”
“嗯?什么意思?”
“明晚再说吧,我有点急事。咱俩可说好了,明晚我家楼下”
……
第二天她果真没来。晚上我如约到了她家楼下,五十米外我就看出了她的身影,我小跑过去。
“嗨!你今天还真没来。你说服你妈不给你补课了?”
“陪我在这里走走吧。”
“啊?……可以呀,走吧。”
我们俩漫步在街道上,我看见她的眼睛贪婪且认真的注视这的一景一物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她没有理我。
走到前面,她指着一栋楼
“你家住这块?”
“是,前面那栋。”
“几层几?”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你说嘛。”
“八零二。”
“哦。”
再往前走了走,她忽然停下了步伐。
“你看,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这儿,是我以前的家。”
“哇塞,你以前住这?”
“对啊。”
“这可算是一个中高端小区了。你们家怎么搬到那个‘老破小’去了?”
“不是和你说过了吗?”
“哦哦,全给你报补课班了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妈的决心很大啊。”
“那是啊,走吧,我有点渴了,去便利店买瓶汽水吧。”
“行。”
我们俩一人拿了一听可乐,她说她请我,从兜里掏出一张些许褶皱的十元。
我俩坐在一个台阶上,她问我:“你见过彩虹吗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我小时候—”
“你和我说过了。”
“哎呀不是,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彩虹,没有电视上的那么好看,但在当时以及现在的我的眼里,她比大人眼中的红色票票都动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我妈最后一次温柔地陪我那么久。”
她的眼里泛起了些许泪花,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“后来……”她有点哽咽,“上了学,她发现同学们都提前学了好多东西,只有我什么也不会—”
“然后她就给你报名了这些课?”
“是。”
我也有了些许不知所措,我想说些什么,但看来是无济于事—她生活中的争吵与挫折会依旧出现,而我无法涉足,只能在今夜伴随在她身边。
生活要继续。
“你说我为什么很难像以前那么快乐了呢?”
“可能是忘本,因为我们想要的越来越多。”
“应该说是我妈想要的越来越多吧。”
“她也是迫于焦虑吧。”
“我想有一天我会自杀。”
“别这么说,这一生才刚开始。”
后来我在也没见过她,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,那一夜是我们的告别之夜,显然这样的告别方式是不错的。
五
一周过去,我收到一封信,是她寄给我的。
致 梦安:
展信佳。
见字如面。现在我叫吕鑫了,我搬回广州老家了,爹妈离婚,现在随我妈的姓。
我很高兴认识你,不知道你可否向周围同学或街坊邻居打听过我,如果你去了,那多半将等不到任何消息,我是个怪人,就像我附信封里的日记本所写,我心绪很多,却不主动和别人交往,是你主动闯进了我的心扉。
去广州的火车上,我又见到了彩虹,很美,但没有小时候好看。像我说的,我也许很难再快乐了,我不想获得太多,不过是我妈把她那未完成的夙愿施加给了我,放心,我不会再怪她了。虽然她再怎么否定我也不至于想我爹那样打我。他俩经济情况都很拮据(尤其是报了那么多补课班),母亲这样对我可能更有利于我的前程,而且她也无法再给我报那么多补课班了。
有时候真的很迷茫的,但就像你说的,我们这一生还很长,我会尽最大可能健康的活下去。
可惜的是,她没有留下任何通讯地址,我无法回信,我翻开那本附在信封里的日记。
7月31日
今天课上,我在给书里黑白打印的彩虹上色,少了紫色,本来想着算了,旁边的那个男生递给我一支紫色的笔,这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唉!
回家,晚上9点,爹妈又在吵架,我妈还问我如果她俩离婚了我会跟谁,我装傻糊弄过去了。
8月1日
今天上学路上碰见梦安了,他膝盖伤了,我给他伤口贴和湿巾,但没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爹打我而备着的。
我妈说考不上高中就去打工,我并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可怕。
8月3日
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?上了五节课之后感觉耳朵几乎失聪,我想如果有天我活着比上吊还痛苦的话,我会去死。
8月5日
他们俩决定离婚了!我想了想还是跟我妈吧!至少他不会打我。
那我的未来会怎么样呢?一提到这个话题胸口就像被巨石压着。
8月9日
明天我就要走了,一早的车票,随着母亲去广州,他俩把小出租屋里的东西全分走,装在各自的行李箱里,一点一点收起来,直到这个小房子变成陌生的样子。
我把梦安约出来了,这一夜很适合告别,但我没说我会走,怕他舍不得(也怕自己会哭),去了哪里,读了新学校,我将继续保持一个小透明的身份。
我把本子合上,看见封面贴着那个上了色的黑色彩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