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橙红色的条状包装袋,她尝试用指尖撕开,最后还是露出白洁的牙齿将包装咬开,像野兽啃食自己的猎物。那黑色的液体溅了几滴到她嘴边。
她一边将咖啡液倒入一瓶水,一边对我说。
“给你来一包试试?我第一次发现这么便宜的浓缩咖啡液。一块钱不到就能买一包。”
“这么便宜能有效果吗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,便宜的罗豆咖啡因含量可是阿拉比卡咖啡豆的两倍呢!”
“咖啡因这种东西只有穷人需要。”
“那可不是。”
“那你认为—”
“只有精神贫穷的人需要。”
“比如说……我俩?”
她噗的一下笑了。
“那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两种思绪:一是无力,二是悲伤。
我看着那条咖啡液,默默掏出一盒牛奶。
“懦夫,喝咖啡还得加奶?”
“我还是喜欢喝拿铁。”
“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,大晚上的从家里逃出来喝咖啡?”
“这有什么要紧的?”
“咱像是逃兵,生活的逃兵。”
月光下,没有任何东西被照亮。
二
“最近过得怎样?”
她像昨日那样咬开包装袋,把那包咖啡液倒进水里,又递给我一条。
“我还是那样啊,起床,上学,回家,作业,一会儿回去再睡下。真像掉进循环里了。”
“你在学校有朋友吗?”
“有几个,咋了。”
“那我比你更无趣点。”
“你没有朋友?”
她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给我看她校服袖口上隐隐约约有些墨水。
“他们给我弄的,趁我中午趴桌上补觉时往我身上倒墨水,我洗了好久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?”
“你不必在意了。反正就是一帮坏蛋。”
“所以你在学校连个朋友都没有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是你最好的朋友喽?”
“不,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我有些僵住了。没想过她会这么说。
她眼眸望向无限延伸的黑色天空。
“今晚没月亮吗?”
“今天阴天。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个月亮好像可有可无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三
晴天。中午和好友,从食堂往教室回。
“今天的饭真难吃!”
我们俩正抱怨学校的伙食时,我看见远处树荫下有个不属于这儿的人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教室补觉,而是稳稳地坐在地上。
“你先回吧,我有点事。”
“哦。”
好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往回走去了。
我快步走到树荫里去。
“你怎么在这啊?不回去补个觉吗?”
“我又喝了杯咖啡。现在很清醒。”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我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没怎么,就是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了。”
“小心你的……”我用手指了指左胸膛,她应该明白我指的是心脏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喝咖啡吗?”
“是因为提神吗?”
“有,但不全是。”她接着说,“每当我感知不到心脏在跳动了,我就来上一杯咖啡,每当它加速跳动时我就会有一种安全感—一种有关活着的安全感。”
“但是—”
“它太廉价了,而且不像别的东西那么难搞到,以至于我随时可以利用这个让人清醒和愉快的东西。”
我俩在树下,只是感受阳光。
四
咖啡的苦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没有朋友的感觉……不好吧?”我后来有些后悔,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没关系啊,我可以回答。其实没啥的。”
她把嘴闭上了,望着天上的月牙,眼眶渐渐泛起了点泪花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其实……不……不好。”
她默默地把头低下。
“没事,没事的。”这话是我对她说的,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我们俩都沉默了。
她心情调整得很快,后来轻轻地唱起了歌来。
“被染上/她从不意愿的颜色/月亮也从不发光/只是依靠太阳的反射”
哼着歌,她突然对我说:“你可以贴着我的胸膛听,我的心脏现在比我更欢乐。”
五
夜里,风好大,但我还是来了,我知晓她可能不会来,但我不希望她会跑空,所以我依旧如约而至。
默默地,风越来越大,没想到她还是来了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。”
她坐在我身旁。
“我也以为你不会来了呢。”
我看着她从兜里翻出两包廉价咖啡液,递给我。
“你知道吗,今天我在学校泡咖啡的时候,有个人笑我,说自己平时都是喝星巴克的。”
“不用管他,”我接过咖啡,“星巴克的豆子也不是很好啊。这种人不用理他,咱开心就好嘛!”
“其实也不是很开心。”
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了。
“没……没关系。”
“马上要入冬了,记得加几件衣服。”她温柔地对我说。
“嗯。对了,我好像没见过你穿短袖。”
她笑了笑,不知为何显得很不自然。
嘀嗒,嘀嗒。稀疏几滴雨点从天上落下。
“哎哟,下雨了。”
“可我想再坐一会儿。”
我刚想离席,又坐下了。
“没事的,我陪你。”
雨越来越大,我们俩全身都湿透了。
“你不打算走?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那我要是想坐到天亮呢?”
“那我也等到天亮。”
六
清早,校门口,我捧着便利店7块钱一杯的拿铁,将一股股苦味从口腔输送到心脏。
我在校门口碰见她了,快走两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嗨。”
她一身子一颤,差点摔倒,回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我。
“你好啊……”
“你怎么这么没劲。没吃早饭吗?”
“呵呵,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。”
“啊?不吃早饭怎么行。”
“那些早饭钱都让我拿来买咖啡了。”
我把书包放下翻腾半天找出一瓶牛奶,递给他。
“这怎么行?”她推搡道。
“哎呀你拿着吧。”
我十分强硬地把牛奶递给她。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?”
她笑了笑,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,我觉得她的笑容越来越显得逞强了。
“唉。”
“你叹气什么?”
我明显觉得她的气色很不好。
“没什么,只是动不动就想叹气,不然的话就感觉呼吸不上来气。”
“你要不少喝点咖啡吧?”
“不行,它是我血液的一部分了。”
“可是—”
“只有它能推动我活着。”
七
一帮人,有男的也有女的,肆意翻动着一个书包,看不出任何目的,脸上挂着迥乎疯狂的笑,带着恶意。
路过的我被吸引到了,在窗外驻足看着她们,翻出来一堆纸,没什么其他的了,那帮人觉得无聊自然就散开了,我好奇地望向桌面,最上面的是一张纸,棕色的污渍遮住标题只留了一个“单”字,剩下的部分都被水笔乱画到认不出了。
吃完午饭回来,我看见她坐在那个被打乱的座位上。
“这个座位是你的?”
我推开窗户对她说。
“是啊。”
“我刚刚看见……一帮人,把你的位子给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
“你说,他们为什么欺负你?”
“哦,亲爱的,我们晚上再说好吗?我想我现在需要补觉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
看着她趴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,然后我就离开了。
晚上,月光依旧没有照亮我俩。
“来吧。”
她把一包廉价咖啡递给我。
“我还是想不明白,你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会被欺负呢?”
“你有被孤立过吗?”
“你别说,还真有过。”
我回忆起来,小学时候坐我前面的小胖,他的发小和我同桌,他想和我换位子,老师不同意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,他却不依不饶地造谣说我喜欢他发小,还跟自己几个关系好的同学造我谣,说我坏话……现在想起来,那是多么可怕的一群孩子啊。
“刚来这学校的时候,有个男生坐我前面,我俩聊得很开。”她说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有对象而且也在我们班,从那以后那个男生的对象就带着几个小姐妹造谣,甚至是黄谣,还在网上网暴我,我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,但那件事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所以你后来就变得这么孤僻了?”
“他们人太多了……没人愿意和我说话。”
“太过分了吧?!”
“就随他们吧。”
此时,我觉得手里的咖啡的苦味从杯中溢了出来,到处都是。
八
清晨六点,空气里渗透着一种懒散的味道,但是我要去上学,日子日复一日有什么意义呢?
街边的鸟儿在叫唤,风刮下几片红彤彤的树叶,一切再正常不过了,我掏出口袋里的mp3,默默戴上了耳机。
“在外面能过得很随意也能活得很圆滑,在家里一个人抱枕头睡,可怎么也睡不着,让我再坐起来喝个满杯……”
直到快到学校了我才发现,她一直悄悄地跟在我身后。
“嗨,我刚刚没注意你。”
“我看你听歌太投入了,不想打扰你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不见外了吗?”我笑笑,“对了,给你。”
我又从包里拿出一瓶牛奶。
“这不好吧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,给,还热乎着呢。”
我还是强塞给了她,她想还我,我转头就跑走了,她那小身板追不上我的。
九
在无效的月光下,她理了理显得凌乱的头发。
“不好意思来晚了点,刚在家和我妈吵了一架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跟你提了,烦。”
她举着一把破旧的木梳子,梳理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你说中考有那么重要吗?”她问我,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妈越来越看重我的成绩了,可我成绩又不好。”
“一场考试,能决定什么呢?”
“就是,我在学校受委屈了,她不在乎,我觉得自己累,她不在乎,她只在乎成绩!我以后想学摄影,当个摄影家,一个人去全世界各地拍照,她说这玩意不能当饭吃……每当我沉浸在梦想中时,她会把我拉回现实——那个没人在乎我的现实。”
她的情绪越来越重,我无话可说。
“你说我会不会去自杀……”
“别说那晦气的话!”
“真的,我不知道我活着干嘛了。”
“有一天你肯定会找到自己的意义的,你需要活下去。”
我握住了她的手,看见她红肿的眼眶。
十
我的桌上莫名多出来一张纸条,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它。
今天晚上,我想去个远点的地方,你来陪我吧。
署名是她,附上了她家的地址。
晚上十点,我出现在她家院子的栅栏外,这栅栏不是很高,可以让人跨出来,她家在一楼。
我往里面望去,房间还亮着灯,她在书桌前站着,身旁有个女人恶狠狠地凶着她,我回头和她对视上了一眼,感觉心脏都被吓得骤停了,我装路人走开了。
可我并没走远,而是在栅栏外的某个角落偷听,不知可能是窗户没关,那人的话听了一点。
“还有一年半多一点,就要中考了!你现在剩的日子用手指数都数得过来了!”
“你这样以后能干什么?你还是个女孩子,又不能像你爹一样去工地干活,想当初你爹在工厂给人干活,热射病死了,工厂给的赔偿金,我又贷款了点买的这套学区房,你就是这么回馈我的?”
……
恕我实在不想听下去了,我在角落蹲着,直到那女人的声音没了,我才往里面望去,她看见我,等待了片刻,她俯下身从床底抽出一个小黑盒子,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,把窗完全打开,先放下盒子,再从窗中钻出来,到院子里,又翻出栅栏。
“走吧。”
“刚刚你妈又骂你了?”
“别提了,走吧,去太湖看月亮怎么样?”
“那要两公里嘞。”
“那有啥的,走吧。”
我指了指她的小黑盒子。
“这里面装的是啥啊?”
“我从家里翻出来的,我爸的,相机,还能用。”
“你打算去拍照?”
“对啊。”
她又一次笑了,比前几次更自然了点,可还是能看出一些——疲倦。
湖畔,她举起了相机,拍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。
“可惜,月亮缺席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它。”
拍完了照片,我俩坐在岸边,咖啡因不会缺席,她掏出那熟悉的橙色包装的咖啡液。
“你父亲,喜欢拍照?”
“对啊,小时候,他经常在下班后的夜里带着我出去摄影,他让我明白,梦想和现实是不冲突的。”
……
十一
风里已经带着些许凉意了,心中的痛楚被渐渐放大。
今夜她没来,我反复看了看手上的表,十点一直到十一点,她都未现身。
次日去学校,我找到了她,她说前天偷偷出去被母亲发现了窗户被锁住了,等她找到钥匙了再逃出来见我。
“怎么被发现了呢?”
“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。”
她总是尽力把一切说得都如此轻快,哪怕自己真的撑不住了。
“聊聊你最近过得怎样?”她不想再提昨晚的事,又不想让我走,便随便找了个话题。
“还行吧,囫囵吞枣地过去了。”
“你那个mp3,能借我几天吗?”
“有什么不行的呢?我去给你拿。”
我到教室,从包里把那个mp3拿出来,回来递给她。
“给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跟我客气。”
她转移了话题,问我:“你有email吗?”
“有啊,怎么了。”
她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是一个邮箱,又给我一张内存卡。
“这是我们上次去太湖边拍的照片,麻烦你帮我投给这家摄影杂志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不起,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上课铃响了,我回了教室。
中午从食堂回来,我看见她又趴在桌上,凑到窗前,带着调侃意味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别弄,人家补觉呢!”
“原来你还没睡着啊。”
“走开啊,讨厌。”
我听见她说话带着颤音,感觉有点不对劲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”
“你把头抬起来?”
“不要!”
她倔强地把头埋进了胳膊肘里。
“你好像哭了?谁又欺负你了?”
“我——才没有!”
“你在哽咽哎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真没—有。”
“怎么了,你说嘛。”
她抬起头,果然是哭了,我递给她一张纸擦干眼泪。
“他们……我吃饭,把你的mp3的耳机线间断了。”
“这有啥—”
“都在针对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刹那,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,我想要做些什么,但无能为力。
十二
桌面上,一杯奶,往上面倒上一条廉价的咖啡液,是这个夜晚的全部,我盯着手里那个被弄坏的有线耳机,脑海中是她掩面哭泣的样子,我想,不仅仅是廉价的咖啡因,疼痛也已经成为她身体中的一部分了,这让她懒得呼救,甚至懒得呻吟。
我回想起来,第一次和她见面,是中秋节,我席地而坐看着月亮,不知不觉身边多了个人,我转头看:一个比我矮些许的女生,身穿我们学校的校服,领口洗得有些许发白,披着头发,也望着月亮。
“你也来看月亮?”我问她。
她转头看向我,才发现自己身边有个人。
“不……我每天都来。”
“每天都来?来干什么。”
“喝咖啡,发呆。”
她给我看手里的黑咖啡。
“你不回家?”
“我的家太可怕了,我不想回去。”
一些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,但从那以后,我俩约定每个夜晚都出来,喝上点咖啡。
十三
“看!”
她举着一把钥匙,摇晃起来,发出清脆的声响,那样子像个猎人在炫耀自己的猎物。
“这是?”
“我找到钥匙了!今天晚上老地方,怎么样?”
“好啊。”
夜里,她果然来了,依旧递给了我一包廉价咖啡液。
“你知道吗?我妈知道我偷偷拿我爹的相机之后老生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我不务正业呗。说梦想不能当饭吃,我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……这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!说我不好好学习,将来会和我爹落同一个下场……”
“你爹是……”
“死工地上的。但在我心里,我一直很崇拜他,既能养家糊口,还不放弃自己的梦想。”
我注意到她手指头上有伤。
“你手指头怎么了?”
“这个?”她把手举起来给我看,“翻窗户的时候没注意,给划破了。”
她把手举起来时,袖子好巧不巧地往下划了一段,露出胳膊上一条一条的伤。
“这是?”
她极力地用笑来掩饰不安。
“也是窗户划伤的。”
我其实看出来了,那是刀伤,此时一阵痛苦涌上心头。
“……不会疼吗?”
她沉默了半分钟。
“会。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胀气的气球,只有这样能释放一口气。”
十四
教师办公室门外,我又看见她了。
“你在这站着干嘛?”
“上课睡觉,老师让我站着。”
“你没喝咖啡?”
“喝了不管用啊,好像出现‘耐药性’了,”她疲惫地笑道,“我得加大计量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,有些许发白。
她班教室,我看见又是那帮人,往她的水杯里倒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,仔细一看,是干燥剂!这帮人越来越过分了,看着他们脸上让人生理不适的狂笑,我感到十分恶心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那帮人诧异地看着我。
“要你管啊。”
我跑到办公室门口,把这件事告诉了她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“他们这么过分,你不去和老师说吗?”
“他们成绩比我好,老师帮着他们。”
下午第二节课,学校里突然来了一辆救护车,我仔细一看,是她!她被救护车拉走了。
后来她跟我说,那次那帮人往她水杯里加干燥剂之后,她端着那杯水,走到他们面前,一口气全喝下去了。她说,他们刚看见自己把干燥剂水喝下去还笑嘻嘻,直到自己晕倒才慌了神。
“你这样做,不傻吗?”
“那有什么,我一条烂命换他们一群,我要是死了,他们都是杀人凶手!”她又说,“我太想让他们遭报应了……”
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和我描述那个画面:
课间时间,同学们熙熙攘攘,吵闹极了,她拿着个杯子,杯壁有些烫手,拧开了看,是乳白色的液体,有股粉尘感,那帮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,她举着杯子走到那群人面前。
“你要干嘛呀?有本事喝下去。”
她没说话,默默地把那杯干燥剂水往嘴里倒,那水很烫,但没什么异味,像一把刀划过咽喉。
“不是,你还真喝啊?”
他们大笑,然后她就晕倒了,眼前一黑,但能感觉到笑声逐渐消失。
医院里醒来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睁开眼睛看着冷白的天花板,日光灯板嗡嗡作响。
“你醒啦?”护士轻声细语地说,“等下,你妈妈马上来。”
“几点了。”
“下午四点,你睡了半天嘞。”
护士正在给她换药,她看着床头,摆放着一张缴费单,只是盯着看,没有伸手去动,她没再说话,望向窗外:阴天,太阳不在,窗外的树被风吹的摇摇晃晃,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过了不知多久,自己的母亲姗姗来迟,神情似关心又似抱怨,皱着眉毛,她看见她醒了,指着鼻子就骂:“你一天天的不好好学习都在干些什么?是不是就是不想上学?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老娘又花了多少钱?”
母亲又从包里翻出三本她的练习册。
“把今天的作业补了。”
她跟我,那环境窒息极了,自己几乎喘不上来气,而且母亲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……
“这样真的不好受啊……”
“怎么会好受呢?我醒来的时候在想,活着好累啊,有一瞬我甚至想抱怨医生为什么要把我救活。”
十五
“听说隔壁学校有人跳楼了。”
“这不是今年第一个了吧?”
她对有关生死的事情表现得异常平静。
“对啊。”
“你说如果有天我死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
我一怔,她问这问题干嘛?我心里想,莫非她有这个想法?
“你不要——”
“哎呀你别乱想,我就随口问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所以你会不会忘记我?”
“当然不会,我会记你一辈子的。”
“生命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活着——余华说的。”
她抬头望着月亮。
“钱,成绩,朋友,爱人,死了都带不走。”
“对啊,所以我们要活着。”
“不,我想,死了什么都带不走,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无畏地活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一生被太多东西困住了,学业,事业,人际关系……”
“是啊,到最后人大多都丢了自己。”
十六
我躲在门后,耳朵和脸颊微微发烫——因为我在偷听。
“您家孩子最近学习状态非常差,你看她的作业,还有她上课睡觉的问题。”
……
“好好好,老师,我回去就教育她!”
门开了,我心头一颤,我赶忙躲到楼道的转角处,只听见她母亲用力地呵斥着她,我悄悄地看着。
“你要干什么?!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就这么对我?上课睡觉,上次还喝干燥剂,非说什么有人欺负你,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?亏医生把你抢救过来了,你怎么不去死啊?”
她妈用力地推了她一把,她撞倒在铁围栏上,围栏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像是在怒吼,而面对这一切,她显得分外平静,或许这就是她的日常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啊?”
母亲不顾形象地冲着她叫骂。
她看向母亲,眼神里带着一种荒诞的理智。
母亲接了个电话,然后走了,撂下一句狠话:
“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么个东西!”
她倚着围栏蹲着,蹲了很久,后来看见了在角落偷看的我。
“扶我一下,”她说,“我腿麻了。”
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细到我一只手就能圈住。隔着校服袖子,我发觉她的皮肤异常冰冷。
她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晚上,我问她:“你妈这样误会你,你怎么办啊。”
“怎么办?不听,不听,还是不听。”
她的玩笑——充斥着无力。
尾声
“你今天上午体育课晕倒了?”
“是啊,不过你别担心,只是低血糖罢了。”
我记得,她跑步的时候身子一颤一颤,脸庞全是汗水,脸色惨白……
“注意身体啊,实在不行少喝点咖啡吧。”
“我和你说过了,咖啡是我的一部分,我不能没有它,一不喝咖啡我就会头疼。”
我知晓,劝她戒掉咖啡和劝一个酒鬼戒酒一样难。
“周日晚上,陪我再去一次太湖吧。”
“好,你又要去拍照吗?”
“对啊,我想象我爸一样,让梦想与现实共存。”
“你相信这二者可以兼得吗?”
“我目前还是相信的。”
等待总是枯燥而漫长的。周日白天,我和无数个周日一样,规规矩矩地运转着,但一心期待晚上那特别的行动,我想和她在湖畔,谈论星空,人生,还有梦想。
晚七点,我如约到了她家栅栏外,发现她母亲整理她的东西,而我始终没看见她在哪里。
我并未在意,等了等,却一直没看见她。
“听说了吗,勾引我对象的那个人,猝死了,哈哈哈哈,该。”
一阵大笑声,此起彼伏,我看着她的空座位,心里坠入了一块巨石。我害怕的这一天还是来了,刀痕、冷汗、惨白的脸、月光、相机……每个细节都在我脑中无限放大。
她真的什么也没带走。
周六晚上,她还与我一起喝着咖啡,谈论这无用的月光。
“我小时候很喜欢月亮,我觉得它很幸福,不用自己努力就能被太阳照到。”
她的摄影作品,被杂志社留用了,我帮她付了三百元的版面费,只得到一本样刊,我想,她要是再多活一会,哪怕两天,就能看见她的愿望成真了。
月亮看着那本样刊,这回——她缺席了。
晚上,一杯冰水,我往里倒入那包廉价的咖啡,咖啡因在我嘴里盘旋,然后奔向了心脏。